发布日期:2026-01-16 20:11 点击次数:195
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,在巴拿马城一家精致的咖啡馆里,我和刚从国内过来考察的朋友老李喝着瑰夏咖啡。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热带的阳光,路上跑着最新的特斯拉和保时捷,感觉和上海的陆家嘴、深圳的后海没什么两样。老李抿了一口咖啡,眉头却紧锁着。
他这次来,是想在巴拿马投资农业,听说了这里的土地和气候优势。过去一周,他雇了个司机,跑了中部的科克莱省和西部的奇里基省。我本以为他会兴奋地跟我讨论投资计划,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:“老张,你跟我说实话,巴拿马城外面那些地方,和这里,真的是同一个国家吗?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我从巴拿马城出发,路还好好的。开出去不到两小时,那路就跟搓衣板似的。到了一个叫佩诺诺梅的小城,晚上想上网查点资料,酒店的Wi-Fi慢得连微信图片都打不开,手机信号也只有两格。更别提我去的那些村子了,很多地方居然还在用发电机!这……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国内九十年代的乡下。这里的人,和首都的人,过的是两种生活吧?”
老李的这番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这些年在巴拿马积攒的无数复杂感受。是的,他只用了一周,就触及到了这个国家最核心、也最矛盾的一面——一个被运河和金融中心的光环无限放大,却又被巨大的内部差异撕裂的国度。我们这些生活在国外久了的中国人,习惯了用“中国速度”和“均衡发展”的眼光去看世界,而巴拿马恰恰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样本。
今天,我想聊的,就是这个话题:去了巴拿马才知道,首都之外的地区,落后程度真的会超乎你的想象。但这不仅仅是关于“落后”的吐槽,更是关于这种巨大断裂是如何形成的,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,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、梦想和未来的。
一、“一线城市”的首都与“十八线县城”的内陆:被折叠的空间
刚来巴拿马的时候,我和大多数外国人一样,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巴拿马城。这里有中美洲最好的医疗资源,有遍布全城的国际学校,有消费水平直逼纽约迈阿密的购物中心。我住的公寓,500兆的对称光纤网络是标配,每月大约65美元,这个价格和网速,在拉美地区是顶尖水平。出门叫Uber,吃饭用外卖App,周末去现代化的Cinepolis看场IMAX电影,生活的一切都便捷、高效、与国际接軌。
直到有一次,我心血来潮,决定开车去西部奇里基省的火山小镇博克特(Boquete)过个长周末。地图显示全程约480公里,我心想,这不就跟从北京开车到济南差不多嘛,高速六个小时顶天了。结果,这段路我开了将近九个小时。泛美公路在离开巴拿马城后的路段,路况急转直下,双向两车道的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,重型卡车排成长龙,时速经常掉到40公里以下。路过一些小镇,手机信号会毫无征兆地从4G跳到E网,甚至直接无服务。
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次经历。在去往达连省(Darien)边境的一个小村庄时,我们遇到了雨季的突发暴雨。一段看似不起眼的土路瞬间变成了泥潭,我们的四驱车也陷了进去。当地村民笑着走过来,熟练地用几块木板和人力帮我们把车推了出来。我问其中一位大哥,这路一下雨就这样,政府不管吗?他用西班牙语夹杂着比划告诉我:“政府?政府在巴拿马城呢。他们只关心运河和银行,谁会记得我们这里还有路要修?”那一刻,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天高皇帝远”。这里的“远”,不只是地理距离,更是心理距离和发展资源的距离。
这种基础设施的断裂,是理解巴拿马城乡差异最直观的切入点。在首都,你可以享受到发达国家水平的一切,但只要你驱车向东或向西超过一百公里,就像是穿越了一条无形的时空隧道,瞬间被拉回到一个基础设施严重不足、公共服务极度匮乏的世界。
我认识的一位在巴拿马做工程项目的朋友,叫阿坤。他对此有更深的体会。
“你看巴拿马城,地铁修了两条线,第三条也快了,高楼大厦一年一个样。但我们公司之前在科隆省(Colon)内陆接了个小水电项目,简直是噩梦。”阿坤喝着啤酒,大倒苦水,“首先是路,设备运不进去。我们自己花钱修了十几公里的路,雨季一来,冲垮一半。然后是电,当地电网极其不稳定,三天两头停电,我们只能自己上柴油发电机,一度电的成本比城里贵了快两倍。最要命的是网络,我们想跟国内总部开个视频会议,得开车一个半小时到最近的有稳定信号的镇上。你说,这样的条件,怎么吸引投资?怎么发展工业?”
另一位在当地非政府组织工作的巴拿马社会学家伊莎贝拉(Isabella)则提供了另一个视角。
“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这是一个历史遗留的结构性问题。”伊莎贝拉的语气很平静,但观点很尖锐,“巴拿马的经济模式从诞生之初就是外向型的、飞地式的。运河区、自贸区、金融中心……这些都是为全球贸易和资本服务的,它们就像是插在巴拿马国土上的一个个U盘,数据和财富在里面高速流转,但很少真正‘下载’到本地的土壤里。政府的财政收入高度依赖运河和相关服务业,自然会把所有资源都倾斜到首都圈。内陆省份在国家战略中的地位,长期以来就是提供农产品和劳动力的‘后院’,它们的落后,几乎是被这个国家的发展模式所注定的。”
对我自己而言,这种基础设施的巨大差异,最初是震惊和不解。我习惯了国内“要致富,先修路”的逻辑,无法理解一个坐拥“黄金水道”,人均GDP在拉美名列前茅的国家,为何会让国内大部分地区的基础设施停留在如此初级的阶段。后来我慢慢明白,这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发展哲学。我们追求的是一种全面、均衡、渗透到毛细血管的“铺开式”发展,而巴拿马则是一种高度集中的“点状”繁荣。这种繁荣耀眼夺目,却也投下了巨大的阴影,将国家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二、机会的鸿沟:除了去首都,年轻人别无选择?
基础设施的落后只是表象,更深层次的断裂体现在“机会”上。在一个国家,如果一个年轻人想要改变命运,他有多少条路可以选?在中国,他可以去北上广深,也可以去杭州、成都、武汉这些新一线城市,甚至在一些发展得不错的地级市,也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和上升空间。但在巴拿马,对于绝大多数有抱负的年轻人来说,答案似乎只有一个:去巴拿马城。
我来讲一个我学生的故??事。她叫玛丽亚(Maria),来自西部奇里基省的首府大卫城(David)。大卫城已经是巴拿马除首都外的第二大城市了,但在玛丽亚看来,那里依然是一个“没有未来的地方”。她从小学习成绩优异,对计算机和设计充满热情,梦想是成为一名UI/UX设计师。
高中毕业时,她面临一个选择。大卫城有一所奇里基自治大学,是当地最好的公立大学,但计算机相关的专业非常陈旧,教的还是十年前的技术。而巴拿马所有顶尖的大学,无论是国立的巴拿马大学,还是私立的拉丁美洲科技大学(ULACIT),都集中在首都。为了追逐梦想,玛丽亚只能背井离乡,来到巴拿马城。
“我刚来的时候,真的被吓到了。”玛丽亚后来跟我说,“这里的房租太贵了。我在大卫城,我们一家五口住一个带院子的房子,月租金也就350美元。但在巴拿马城,我跟两个同学合租一个很小的公寓,每个人还要分摊400美元。我父母在老家都是普通工人,两个人的月收入加起来不到1000美元,我的房租就占了他们收入的一半。我只能拼命打工,在餐厅端盘子,做家教,才能勉强维持生活。”
毕业后,她顺利在一家跨国公司的巴拿马分部找到了设计师的工作,起薪1500美元。这个收入在巴拿马城算是中等水平,但她依然觉得压力巨大。高昂的生活成本让她几乎存不下钱,而她也再也回不去了。“大卫城根本没有我这个行业的工作岗位。那里最好的工作就是去银行当个柜员,或者在政府部门找个文员的职位,月薪大概七八百美元。我读了这么多年书,不甘心过那样的生活。”玛丽亚的脸上,写满了大城市奋斗者的典型疲惫与迷茫。
玛丽亚的故事,是巴拿马内陆地区无数年轻人的缩影。教育、医疗、就业……所有最优质的资源都像被磁铁吸附一样,牢牢地固定在首都。这种“虹吸效应”造成了内陆地区严重的人才流失和发展停滞。
我认识的一位在内陆省份开农场的华人老板老王,对此感受最深。
“我这里缺人,尤其是缺懂技术、懂管理的年轻人。我愿意开出比当地平均水平高30%的工资,但还是招不到人。”老王无奈地摇摇头,“稍微有点文化、有点想法的年轻人,中学一毕业就跑去首都了,谁愿意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?留下的,要么是老人,要么就是只想打零工、干一天玩三天的。我有时候觉得,在这里搞实业,最大的瓶颈不是资金,不是市场,而是人。”
一位在巴拿马政府经济规划部门工作的朋友,对此也毫不讳言。
“我们当然知道这个问题。每一届政府都说要‘向内陆进军’(Marcha hacia el Interior),要推动区域均衡发展。但执行起来太难了。首先,缺乏长远规划和持续投入。政府换届,政策就可能推倒重来。其次,地方政府缺乏自主权和财政能力,大部分税收都上缴中央,再由中央进行转移支付,但这个过程效率低下,而且往往伴随着腐败。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,私营部门的投资意愿不强。资本是逐利的,在首都投资房地产、金融,回报率远比去内-陆开工厂、搞农业要高得多,也安全得多。”
我常常在想,一个国家的发展,到底应该由效率主导,还是由公平主导?巴拿马选择了前者。它集中所有资源,在首都打造了一个光鲜亮丽的、服务于全球化的“橱窗”。这个橱窗确实吸引了大量的国际资本和人才,创造了可观的GDP数据。但代价是,橱窗之外的广大国土,被遗忘了。对于像玛丽亚这样的年轻人来说,他们的人生轨迹被极大地压缩了,通往梦想的道路,似乎只有那一条通往首都的、拥挤不堪的独木桥。
三、两种巴拿马,两种心态:被运河割裂的心理世界
当一个国家的物理空间和机会分布被如此悬殊地割裂时,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心态,也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差异。在巴拿马生活久了,你会强烈地感觉到,存在着“两个巴拿马”:一个是首都的巴拿马,一个是内陆的巴拿马。这两个巴拿马的人,说着同样的西班牙语,却仿佛生活在不同的心理时区。
首都人的心态,是国际化的、快节奏的、也是焦虑的。他们谈论的是美金、投资、加密货币和去迈阿密购物。在他们眼中,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他们会抱怨交通堵塞,抱怨政府办事效率低,抱怨物价上涨。他们的参照系是美国,是迪拜,是新加坡。对于首都以外的地区,很多“城里人”(Capitalino)的态度是复杂的,既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又带有一种浪漫化的想象,觉得那里是风景优美、生活悠闲的“乡下”(Interior)。
而内陆人的心态,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他们的生活节奏缓慢,人际关系紧密,价值观也更为传统和保守。他们更关心的是家庭、邻里、社区教堂的活动和下一次的丰收。在他们眼中,首都就是一个遥远的、喧嚣的、充满了机会但也充满了危险的地方。他们对首都人,有一种混杂着羡慕、疏离甚至一丝怨恨的复杂情感。
我来讲讲卡洛斯(Carlos)的故事。他是我在奇里基省一个叫塞尔索(Cerro Punta)的山区小镇认识的一位草莓种植户,年近六十,皮肤黝黑,双手布满老茧。我曾在他家的农场里住过几天,体验当地的生活。
一天晚上,我们坐在门廊上喝着咖啡,聊起了巴拿马的发展。卡洛斯指着远处夜空中唯一的光源——大卫城的方向,缓缓地说:“我们这里的人,都说巴拿马的钱,像运河里的水,哗啦啦地流进来,又哗啦-啦地流出去,一滴都溅不到我们这些山里人身上。城里人开着豪车,住着高楼,他们吃的草莓、蔬菜,很多都是我们这里种的。我们用最低的价格卖给中间商,他们运到首都的超市里,价格翻上三四倍。钱都被他们赚走了,留给我们的只有辛苦和越来越少的年轻人。”
他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愤怒,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无奈。“你知道吗,我的小儿子,去年也去了巴拿马城。他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班,很辛苦,赚得也不多。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想家,但他说他不能回来,因为这里没有工作,回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失败了。”卡洛斯的眼神里,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。
这种心态,在内陆地区非常有代表性。他们是这个国家经济的基石,提供了大部分的农产品和基础劳动力,但在国家的话语体系中,他们却是失语和边缘的。
一位专门研究拉美城乡关系的学者朋友曾跟我分析过:
“巴拿马的这种心理割裂,根源在于它的‘过客经济’(Transit Economy)心态。整个国家的心态,都围绕着‘通道’这两个字。无论是运河,还是金融中心,其本质都是让资本和货物‘通过’,并从中收取‘过路费’。这种模式的优点是来钱快,但缺点是缺乏对本土的深耕和认同。首都精英阶层的心,很多都向着北方(美国),而内陆民众的脚,则深深地扎在土地里。这两者之间,缺乏有效的沟通和共情。”
更有意思的是,这种割裂甚至体现在语言上。在巴拿马城,尤其是在商界和富人区,如果你不会说英语,会寸步难行。而到了内陆,英语则几乎毫无用处,那里是纯粹的西班牙语世界。语言的隔阂,进一步加固了心理上的围墙。
对我个人而言,这种心理上的差异,曾一度让我感到非常困惑。我最初用一种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的眼光看待内陆的落后,觉得他们是不是太安于现状,太缺乏奋斗精神了?直到我和卡洛斯这样的人深入交流后,我才开始反思自己。我意识到,我所谓的“奋斗”,是建立在一个充满机会和可能性的平台上的。而对于他们来说,平台本身就是倾斜的。他们的“慢”,或许不是因为懒惰,而是一种在有限选择下的生活智慧,一种对现有生活秩序的无奈接纳。这种认知上的转变,让我对自己过往的很多判断,产生了深深的质疑。
四、“中国速度”的滤镜与“拉美节奏”的现实:一个外来者的认知失调
作为一个在中国长大,见证了过去三十年天翻地覆变化的中国人,来到巴拿马,我感觉自己像是戴着一副“中国速度”的滤镜。这副滤镜,让我看到了效率、发展和巨大的潜力,但也让我对这里的“慢”和“不均衡”产生了强烈的不适和评判。
刚开始,我总会不自觉地进行对比。在国内,一个县城的基建水平,可能都比巴拿马一个省会城市要好。在国内,精准扶贫可以深入到最偏远的村落,而在这里,首都的繁华与内陆的破败可以并存数十年而无人觉得是天大的问题。这种对比,让我一度对巴拿马的未来感到悲观,觉得这个国家被懒散和低效拖住了后腿。
然而,随着居住时间的增长,尤其是当我遇到越来越多选择在“落后”内陆地区生活的外国人时,我的看法开始动摇了。
大卫(David),一个来自美国加州的退休软件工程师,就是其中一位。他在60岁那年,卖掉了硅谷的房子,和妻子一起搬到了我之前提过的那个火山小镇博克特。这里没有购物中心,没有米其林餐厅,网络时好时坏,但他却称这里是“天堂”。
我曾在一个 expats(外籍人士)的聚会上遇到他,问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“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?”他笑着反问我,“我应该问你,我为什么不来这里?在加州,我有一栋大房子,两辆好车,但我每天要忍受三个小时的通勤,工作压力巨大,邻居住了五年都叫不上名字。我赚了很多钱,但没时间花,也没有健康的身体去花。”
“在这里,”他指了指周围的青山和咖啡园,“我每天早上被鸟叫醒,而不是闹钟。我花5万美元就买了一块不错的地,自己盖了房子。这里的生活成本,可能只有加州的五分之一。比如,我们请一个全职的园丁兼帮佣,一个月只需要支付400美元,这在加州是不可想象的。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徒步、画画、做木工,也认识了社区里的每一个人。你们中国人觉得这里‘落后’,是因为你们在用发展的眼光看。而我们,是在用生活的眼光看。我不需要更快的网速,我需要的是更慢的生活。”
大卫的话,对我触动很大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思维里的盲点。我一直以来都默认,“发展”是一条线性的、唯一的赛道,所有人都应该奋力向前冲。但大卫和许多像他一样的西方退休移民,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,世界上还有另一条赛道,叫做“生活”。他们不是被动地接受落后,而是主动地选择了一种更简单、更贴近自然、人际关系更紧密的生活方式。
当然,这种选择背后,是有门槛的。他们通常带着发达国家的退休金或积蓄,在这里拥有强大的购买力,可以规避掉当地医疗、教育资源不足的短板(他们通常会购买昂贵的国际医疗保险,或者直接飞回美国看病)。他们的“岁月静好”,是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之上的。
一位在巴拿马经商多年的华人前辈,对此看得更通透。
“小张,别用咱们中国的尺子去量所有地方。”他曾这样点拨我,“中国的发展,是建立在一个强大、高效的中央政府,和十几亿勤劳、渴望改变命运的人民之上的,这在全世界都是个特例。拉美有拉美的历史和文化。这里的人,经历了太多次的政治动荡和经济危机,他们对宏大叙事和长远规划,天生就有一种不信任感。他们更相信眼前的生活,家庭的团聚,朋友的欢宴。你觉得他们慢,他们可能还觉得我们活得太累、太没意思呢。没有绝对的对错,只是不同的活法。”
这番话让我陷入了沉思。我开始尝试摘掉“中国速度”的滤镜,去理解“拉美节奏”背后的文化逻辑。我开始明白,我眼中的“落后”,在当地人卡洛斯眼中,是无可奈何的日常;在移民玛丽亚眼中,是必须逃离的牢笼;而在退休者大卫眼中,却是刻意追寻的港湾。同一个现实,在不同的人眼中,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这种复杂性,远比一个简单的“落后”标签,要深刻得多,也真实得多。
结尾
回到文章开头老李的那个问题:“这真的是同一个国家吗?”
现在,如果他再问我一次,我的回答会更复杂。从基础设施、经济水平和思维方式来看,巴拿马城和内陆地区,的确不像同一个国家。它们是折叠在一起的两个世界,一个面向全球,一个根植本土;一个在21世纪的快车道上飞驰,一个似乎还停留在20世纪的慢车道上。
这种断裂,塑造了不同人群的命运和选择。像玛丽亚一样的本土精英和年轻人,他们别无选择,只能像飞蛾扑火般涌向首都,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他们是这个体系的追逐者。像卡洛斯一样的内陆居民,他们被动地留守,用坚韧和认命,守护着传统的生产和生活方式,他们是这个体系的承受者。而像大卫一样的西方移民,他们则主动地跳出原有的体系,利用全球化的资本流动,来这里寻找一种被他们称之为“更真实”的生活,他们是这个体系的另类使用者。
每个群体的选择背后,都有着充分且无奈的理由。没有谁比谁更高级,也没有谁比谁更正确。
当我再次想起老李当时震惊的表情时,我有了新的解读。他的震惊,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物质上的差距,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与我们熟悉的“共同富裕”发展路径完全不同的样本。这个样本提醒我们,GDP的增长,并不必然带来社会的均衡发展;一个国家的现代化,也并不意味着其所有角落都会被同等照亮。光越亮的地方,影子或许就越深。
前几天,我又一次开车去了内陆。在一个小镇的广场上,我看到一群孩子在踢着一个破旧的足球,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。不远处的教堂,钟声悠扬地响起。夕阳把整个小镇染成了金色,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、祥和。就在这时,镇上的电力突然中断了,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,只有孩子们的惊呼声和远处几户人家发电机的轰鸣声。
光明与黑暗,宁静与喧嚣,传统与现代……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,交织在一起。我坐在车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不禁冒出一个问题:如果让你来选择,你愿意生活在哪一种真实里?是那个拥有稳定电力和高速网络,但也充满了竞争和焦虑的“亮处”,还是这个时常停电、网络卡顿,但邻里相熟、时间仿佛都变慢了的“暗处”?又或者,我们是否有可能,在不牺牲另一方的情况下,让光照得更远、更均匀一些?
这个问题,我想,不只在巴拿马,在世界的很多地方,都值得我们去思考。
补充说明
如果你也在考虑来巴拿马生活或工作,甚至投资,我希望我的这些观察能给你一些更平衡的视角。
首先,请务必亲自来首都之外的地区看一看。不要只被巴拿马城光鲜亮丽的宣传片所吸引。你在这里能享受到的生活品质,与你选择居住的地点直接相关。如果你追求的是都市的便利和国际化的社交圈,那么巴拿马城是唯一的选择。但如果你向往的是田园牧歌式的宁静生活,并且对基础设施的不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应对能力(比如自备发电机、卫星网络),那么内陆的一些小镇,如博克特、圣菲(Santa Fe)等,或许会是你的心头好。
其次,要调整你的“效率”预期。无论是政府办事、公司合作还是日常生活,这里的节奏普遍比国内慢得多。“Ma?ana”(明天)文化是真实存在的,很多事情不会按照你预想的时间表推进。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适应能力。对于习惯了“马上就办”的中国人来说,这可能是最大的文化冲击之一。
最后,想清楚你来这里的核心目的是什么。是为了资产配置和税务优势?是为了享受退休生活?还是为了寻找新的商业机会?不同的目的,决定了你能容忍的“落后”程度。巴拿马是一个充满矛盾和机会的地方,它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和复杂性。看清它的AB面,既能享受它作为“拉美瑞士”的优势,也能接纳它作为发展中国家的现实,你才可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